被设计的仰望

我现在住在 US Open 旁边，球场的喧闹声有时甚至就能传到窗台上，可这么多年，我只去过一次。

小时候完全不是这样。那时候只要电视里转播国际大赛，我整个人都会被点亮——奥运会、世界杯、温网,觉得能坐在看台上的人简直活在另一个世界里。后来我真的住到了赛场边上，走路十分钟就到，那股热情却消失得干干净净。这件事让我想了很久。

后来我才明白：当年我想要的，根本不是那场比赛。

我羡慕的，是那种"能去看比赛"的能力——能轻松买下一张不便宜的票，能在工作日的下午抽出几个小时，能把自己理所当然地放到现场去的那份从容。比赛只是个幌子，真正让我心动的，是别人生活里那种我够不到的余裕。一旦这种能力变成了日常，近在咫尺，向往反而就熄灭了。原来我向往的从来不是远方,而是别人和我之间的那道差距。

在中国，这样的羡慕几乎是空气一样的存在。

我们羡慕能坐飞机四处旅行的人，羡慕一句话就能定生死的高官，羡慕人民大会堂的宏伟，羡慕长安街那种宽到让人觉得自己渺小的气派。小时候去北京，站在天安门广场上，那种"我好小"的感觉是被精心设计出来的——宽阔的马路、高大的建筑、严整的队列，都在无声地告诉你：你只是个路过的普通人，而这里属于另一种存在。

现在想想，这些羡慕，本质上不都是从不平等里长出来的吗？

因为自己的生活不舒适，才去羡慕别人的舒适；因为自己渺小、不被当回事，才去仰慕别人的宏伟与地位。向往不是凭空冒出来的欲望，它是被落差一口一口喂大的。哪里的差距越大，哪里的向往就越浓。一个连饭都吃不饱的人，会拼命想象山珍海味；一个被随便呼来喝去的人，会格外迷恋"说了算"的那种感觉。我们以为那是梦想，其实那只是缺口在喊疼。

到了美国，这种感觉淡了很多。

不是因为这里没有富人、没有名人——富豪、明星、政客一样不缺。而是因为大体上，大家都站在同一部法律下面。你会看到议员开听证会被普通律师追问到答不上来，会看到富豪因为一桩官司站上和你我一样的被告席，会看到市长得排队办自己的事。人站在法律下面是平的，平了，可羡慕的东西就突然变少了。剩下的，不过是想把自己手里这点日子过踏实、过好。

我越来越相信：人生里那么多向往，不是我们天生就有多渴望，而是在我们的生活里，被刻意或不经意地，施加了太多不平等。

把别人的生活垫高，把你的生活压低，中间那道缝隙，就自动长出了羡慕、向往、仰慕，甚至崇拜。这些情绪看起来是向上的、积极的，其实底下藏着的是一种被安排好的卑微。

所以我常常问自己一个问题：

哪个人，本质上不是个普通人？

会饿、会困、会怕、会犯错，会在深夜里担心钱和家人——这是所有人共同的底色。有些人看起来不普通，不是因为他们生来就是另一种材料，而是因为有一种力量，把他们高高地抬了起来。而抬高他们的那只手，往往也正是把我们往下按的那只手。一高一低之间，所谓的"了不起"才显得了不起，所谓的"向往"也才有了去处。